4月25日，在平壤金日成廣場旁，朝鮮導游和我們“一不小心地”聊起時局。她睜著大眼睛直視我，平靜而堅定地說，我們已經(jīng)開放了啊。這句話嚇了我一跳，也著實讓我有些驚喜。隨后幾天的參觀，雖然我依然能感受到種種限制，但與既有的經(jīng)驗與印象相比，朝鮮的開放程度的確遠遠超乎預想。

我完全想不到，此行會在平壤郊區(qū)的山上和普通野餐的朝鮮人一起跳舞，互相拿著相機拍來拍去。又或者在平壤“中關村”夜游，上逛街拍照，在地鐵里給鄰座的朝鮮大媽看我手機里女兒的視頻等等。這些細節(jié)和街頭的平靜讓我看到了朝鮮的另一面，真正體會到了一個認識，長期的市場化與對外主動和被迫的交流一定會撕開觀念的墻壁。朝鮮人的觀念和行為與10 年前相比有很大不同。這種感覺多少有點像老布什總統(tǒng)第一次來中國時候的那種感慨 —— 他們開始穿牛仔褲，跳迪斯科了。

在山上野餐和拍照的朝鮮人

來朝鮮前，親朋好友的勸阻不絕于耳。為了不讓母親擔心，我甚至只說在丹東逛一逛。這也是趕巧。旅行團的行程是在 4 月下旬。這大概是自金正恩成為領導人以來，朝鮮半島局勢最緊張的時刻。4 月中旬起，美國航母的動向與朝鮮豐溪里核試驗場的活動持續(xù)不斷地刺激著外界的神經(jīng)。按照原計劃，朝鮮將在 4 月 25 日建軍節(jié)舉行金正恩時期的第六次閱兵，我們原本有可能去參觀。在當代世界，很少有哪個國家像朝鮮這樣高頻率的閱兵。頻繁的閱兵意味著朝鮮對備戰(zhàn)與戰(zhàn)爭動員的重視程度。外界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此建構了對朝鮮的想象。在路上我們自然也會開玩笑說，萬一打起來可怎么辦，會不會像半月前那些外國記者在平壤機場焦急地等待無限延期的返航航班。

4 月 15 日朝鮮閱兵畫面(圖片來自網(wǎng)絡)

閱兵時進行報道的外國記者(圖片來自網(wǎng)絡)

到朝鮮的第一站是在新義州。我們在火車里接受各種搜查。手機、相機、電腦都可以帶進去。但為了保險起見，我刪除了手機里可能敏感的照片，并把電腦留在國內。3 年前，我曾去過朝鮮的羅先特區(qū)。海關人員拿著我的手機一張張翻看照片，至今記憶猶新。但這次似乎要順利得多。

4 月 24 日，我們抵達平壤。注意看了下周邊街區(qū)的樓房，和我既有印象一樣，這依然是一個軍營審美的街景，干凈整潔，樓房的開放式陽臺上擺著整齊的花朵但絕對沒有晾著衣服。人們的穿著以黑灰色系為主調，女性的個性主要還是靠高跟鞋、手提包和發(fā)卡的樣式展現(xiàn)。

讓我意外的一個發(fā)現(xiàn)是，經(jīng)常能在樓房窗臺旁看到太陽能板，似乎是在暗示著平壤的電力供應不足。不過，當晚在酒店頂樓餐廳吃飯時，我發(fā)現(xiàn)電力不足的問題沒有之前想象的那么嚴重。

在酒店高層眺望窗外夜景，雖然仔細觀察也能發(fā)現(xiàn)外面的燈光流明顯偏暗，但并沒有完全停電。高樓林立，每一棟樓的大部分窗戶都透著燈光。最亮的地方是萬壽臺那片，尤其是倉田大街的建筑群。其實倉田大街是此次行程安排中我最期待的地方。它看起來和北京SOHO建筑公司的樓房很像，由成排的落地窗和白色墻體組成外立面，時尚前衛(wèi)，放在任何一個國家的城市里都是時髦的象征。在朝鮮的邊陲城市羅先特區(qū)，那里的照相館用倉田大街作為拍照的背景?？梢娡獾氐某r居民也把它看作首都都市文明美好生活的象征。

倉田大街夜景(圖片來自網(wǎng)絡)

當晚，酒店電視頻道的內容讓我感到有些荒誕，海外英語頻道和鳳凰衛(wèi)視在討論著朝鮮半島的危險局勢。而有一家朝鮮電視臺，到了晚上九點突然出現(xiàn)了Let’s Study English的畫面，接下來是帶英文字幕的紀錄片，一條魚水中向上吐水槍，把蟲子從葉子上打下來吃掉。畫外音很像是 BBC 紀錄片中常出現(xiàn)的那個老爺爺?shù)穆曇簟?/p>

第二天 4 月 25 日，我們來到全球知名的金日成廣場。這里竟然空空蕩蕩，沒有看到任何大型集會和慶?；顒?。在現(xiàn)場看，廣場規(guī)格并不大，比中國的廣場小很多，甚至在平壤也不見得排的上號。戰(zhàn)爭勝利紀念館和太陽宮的廣場就比它大不少。廣場的地上每隔 1 米標記著一個白點，以確保列陣與演出的整齊劃一。

廣場旁的公路車站上則有展現(xiàn)平壤都市生活的海報，以倉田大街為背景。在他們對面的江邊體育公園里，人們在打排球，為每一個球的輸贏歡呼。

平壤的公交車和以倉田大街為背景的車站

不時有穿著鮮艷傳統(tǒng)服裝的中年女性穿過廣場，她們的目的地是主體思想塔或者其他的紀念性建筑。這些建筑旁都有寬闊的廣場，可以供上百人跳舞。這些女性和在萬景臺游樂場門口演出妯娌關系喜劇的演員幾乎承擔了平壤這一天在公共場所的所有紀念演出。而很顯然，平壤市民們對喜劇的興趣要大得多，因為只有那里才有圍觀群眾。

身著傳統(tǒng)服裝的女性在廣場跳舞

從主體思想塔的頂部環(huán)視平壤很讓人興奮。主體思想塔在大同江對岸和廣場遙遙相對，二者的連線構成了平壤的中軸線。塔頂 150 米有觀景臺。從上面看下去，平壤市區(qū)高樓林立，規(guī)?？瓷先ケ饶线叺氖谞栃〔涣颂啵b下上千萬人綽綽有余。但導游告訴我們，這里只有 300 萬左右的人口。

在主體思想塔的頂部俯視平壤，遠處尖塔狀建筑是已經(jīng)建了 30 年的柳京飯店

當天下午，我們跑到一家劇場去看朝鮮的雜技表演。老實說，進場后我嚇了一跳。滿劇場坐著一排排的朝鮮人民軍戰(zhàn)士。有的穿著迷彩服，有的是綠軍裝，還有穿著藍色海軍服的。劇場內彌漫著一股味道，讓我想起十幾年前在大學的軍訓歲月。在我前排的戰(zhàn)士把帽子放在膝蓋上，有一個帽子里還有幾塊餅干。

據(jù)說朝鮮的雜技演出是世界頂級的，曾在摩洛哥行業(yè)比賽拿過世界冠軍。不過對我來說，雜技本身對個體身體的挑戰(zhàn)與壓榨還是挺殘忍的事情。演出中，演員們在高空中飛來飛去，展現(xiàn)著人類身體可以抵達的極限?；旧厦? 10 到 20 秒，戰(zhàn)士們就會為演員鼓一次掌。有個節(jié)目包括了秋千、跳跳板和單杠。其中有個演員是女性，年輕、漂亮，最重要的是，裙子竟然是超短裙，讓人意外。

除了一些超級驚險的節(jié)目外，有一個節(jié)目很有趣，講的是朝鮮戰(zhàn)爭時期，一個普通的朝鮮居民如何嘲弄嚇唬喝醉了的美軍士兵。美軍士兵的表演讓我想起小時候在中國看過的那些老電影，總之又壞又蠢，丑態(tài)百出。自然，戰(zhàn)士們看得哈哈大笑，掌聲不斷。

和人民軍戰(zhàn)士一起退場的感受說實話有點難受。這些士兵看面孔大概 20 歲不到，身形普遍不高，很可能是上世紀 90 年代苦難行軍導致的結果。在我們坐車離開時，有的戰(zhàn)士以我們?yōu)楸尘罢障唷Ｎ覀冸x開時，也和他們互相招手微笑致意。那一刻，我覺得戰(zhàn)爭和意識形態(tài)都顯得有些荒誕。

整個旅途，最顛覆我原先認識的有兩件事，一是在平壤郊區(qū)的山上吃燒烤。趕上郊游的平壤市民喝酒跳舞。我跑過去，旁邊有個大叔舉起半截礦泉水瓶子做的紙杯給我，我拿起喝了一口，是米酒。到了山坡上，跳舞的當?shù)厝死覀円黄鹛?，聽起來?jié)奏像迪斯科。一個大叔大概是喝的挺 high，過來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說，中國好，朝鮮好，中國、朝鮮、朋友。我們和朝鮮人拿著手機互相拍照，有個穿軍裝的上來制止，但好像聽他的人不多。

在戶外野餐和跳舞的朝鮮人

老實講，此前我聽到太多不許照相，不能交流的故事?；旧希约弘x開酒店出去遛彎在平壤都是可以回來吹噓的事情。所以，這樣開放的交流，簡直不可想象。

讓我驚詫的第二件事是未來科學家大街，也就是平壤的中關村夜游。大街上燈火輝煌，商店門口閃著 LED 的宣傳牌。這里有平壤第一家披薩店，據(jù)說很正宗但并不好吃。大街的居民樓據(jù)說是給科學家們修建的，也就是按照職業(yè)和功能來規(guī)劃設計城市的空間，很有柯布西耶時代的味道。這種設計思路并不考慮一個具體的個體如何選擇居住環(huán)境。

未來科學家大街夜景

未來科學家大街俯瞰圖(圖片來自網(wǎng)絡)

大街很寬，大概有 120 米，雙向車道后面，人行道和自行車道規(guī)劃在一起。我們竟然看到一個人帶著寵物狗在散步。

視頻：夜游平壤“中關村”

馬路一側有個大屏幕，放著類似相聲的電視節(jié)目。對面的飯店門口聚集著普通居民，看一眼著裝不難發(fā)現(xiàn)那是婚禮的現(xiàn)場。街旁的公交車到 9 點半，之后當?shù)厝丝梢猿俗?2 美元起價的出租車。這個起步價堪比北京。

這條大街與朝鮮其他城市的街道差距至少有 30 年。不知道哪些外地人來到平壤這個大城市，會是什么感受。

平壤的物價水平讓人搞不懂。我們后來去了平壤的商場超市，物價和東北的省會城市差不多。當然 90% 的商品都是進口，主要來自中國，也有日本貨。我買了營養(yǎng)快線和一瓶看上去很像本地可樂的飲料，嘗了一口，濃郁的香精味道仿佛讓我回到童年時代。

我非常懷疑未來科學家大街的建成是舉國之力，就像倉田大街和新建成的黎明大街一樣，首都平壤居民是受益者，但平壤之外的朝鮮人呢，不得而知。

金正恩 4 月 13 日為黎明大街剪彩

為什么平壤會變得這么開放?哪怕是相對的，這已經(jīng)超越了外界的既有想象。我想這和幾年前朝鮮經(jīng)濟與社會的變化關系密切。實際上，90 年代朝鮮的社會主義經(jīng)濟體制已經(jīng)瀕臨崩潰，沒有原材料和能源，工廠無法開工。糧食生產不足，配給制度無法保證供給。黑市成為朝鮮絕大部分人口的生活用品乃至收入來源。金正日時期，權力部門有限度地接受了市場，但也在不斷打壓。直到 2009 年貨幣改革失敗，打壓的路再也走不通。

光復商業(yè)中心門口與兩美元起步的出租車

與此同時，權力也被市場嚴重滲透。種種跡象表明，在 2011 年之前，朝鮮內部的市場化程度已經(jīng)遠遠高于外界認知，譬如從丹東進口的自行車，可以在一個月內被販賣到朝鮮的東海岸。而在金正日末期，對華貿易的跳躍增長，有限市場的活力被激活。平壤近幾年的高樓大廈背后，來自市場與外貿的不斷輸血。

這些景象之外，是朝鮮觀念的改變。此次旅行，我們參觀各種紀念建筑，在導游的目光中不停鞠躬，“感受”朝鮮民族的戰(zhàn)爭苦難。但我同樣也感受到他們的另一個共識：開放與謀求好的生活。每一個清晨，都能看到街頭行走的市民一邊看書一邊走路。有些人的步伐速度，甚至可以和香港中環(huán)的白領一樣快。

平壤街景(圖片來自網(wǎng)絡)

導游一路上介紹說他們相信刺刀上才能有和平，但她的棕紅色皮包則指向對美好生活的渴望。對平壤的權力精英而言，他們必須接受社會對掙錢的欲望和更富裕生活的追求，但同時又要通過各種宏大敘事、紀念建筑和戰(zhàn)爭回憶來凝結共同體。這項任務能否完成我們不得而知，朝鮮會走向何方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今天的朝鮮和上個世紀 90 年代苦難行軍時期的朝鮮完全不同，甚至和 2010 年以前的朝鮮都已不同。當我們在想象和思考朝鮮時，已經(jīng)不能再局限于《我們最幸福》里的故事。

我們對朝鮮的認識，到了需要更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