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的家鄉(xiāng)窮極了。只有過年才殺一頭豬，掛起來，吃一年。招待客人的時候，割一寸左右的肉炒菜。有一次為了一盤四季豆誰吃得多，她和最小的弟弟吵架。她先拿起鐮刀，弟弟一急拿斧頭削了她胳膊，鮮血直流。

　　她記得在貴州，女人分為兩類：姑娘和嫂嫂。嫂嫂們有自己的規(guī)則。有個嫂嫂結(jié)婚四五年沒有生育，大家都“瞧不上”，小姑們吃飯不愿意和她坐在一起。后來嫂嫂生了個孩子，和小姑們又親熱起來。

　　而姑娘的最終歸宿終是嫂嫂。她讀書讀到小學(xué)三年級，沒錢了。家里人求助于一個大伯，對方說：如果是男孩就借了，女孩讀了書也沒出息，終究是要嫁人的。她在門口聽到了，賭氣不讀了。

　　之前看嫂嫂生孩子的的時候，做姑娘的她嚇得發(fā)抖——“哪里敢想我以后也會生孩子。”但“敢子”姑娘最后還是在異鄉(xiāng)做了“嫂嫂”。

　　遇見鄰村小伙王忠魁的那一年，她爸爸一直著急把她嫁出去，急得拿棍子打她。她“賭氣一樣”，相處一天就答應(yīng)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就一起坐上了東去的列車。

　　這個男人很矮，穿著一套特別寬松的“套服”，“誰穿都不好看”的那種。但不抽煙、不喝酒、不嫖不賭，這是“難得的”。在去廈門的火車上，王忠魁給夏月蟬買了一瓶可樂。那時候，村里人出門都“自己帶瓶子灌點車上的涼水”，那是珍貴的飲料。

　　王忠魁知道，“自己家庭情況不一樣，必須要努力干活”。他偏愛夜班，賺得能比白天100多元。15年來，他過年只回過一次家——春節(jié)期間的活工錢更高。

　　即使如此，一家人的日子仍然過得緊巴巴的。有時候一桶3升的菜籽油可以吃3個月。一天買1元錢的豆芽。鹽巴放一點點，有點咸味就可以了。

　　15年來，夏月蟬沒買過新衣服，全靠鄰居救濟(jì)。王忠魁送了她一個幾百元錢的玉鐲，她一直舍不得戴。

　　周圍的打工者會不時接濟(jì)這家人，但很少深交。他們有時會抱怨夏月蟬不讓女兒和自己的孩子玩。夏月蟬有自己的盤算：孩子一玩會鬧矛盾，這樣大人也會有矛盾。她不知道該怎么面對矛盾。

　　在孩子心目中，夏月蟬是個嚴(yán)厲的媽媽。爸爸出事后，兩個孩子不愿意上學(xué)，“想照顧家里”。夏月蟬心急如焚，她知道讀書是跳出這個擁擠出租屋的好途徑。但她并不知道該怎么勸說，只能邊哭邊罵。

　　夏月蟬覺得，自己一年比一年腦子糊涂，記不住事情。她能放在每個女兒身上的精力越來越少。有一次，不到1周歲的老七差點跑丟，她以為只是去了隔壁玩耍。后來很長時間，小姑娘的眼神稍微望向門口，夏月蟬就通電似地從床上坐起，大聲呵斥。

　　夏月蟬覺得對不起她們，“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吃了太多苦”;又埋怨她們不懂事，不體諒自己的辛苦——出租屋里的生活已經(jīng)比她“當(dāng)年好多了，能吃飽，有學(xué)上”。

　　她沒有想過放棄她們。許多人打電話詢問領(lǐng)養(yǎng)，被她一一拒絕了?！拔覀冏约旱暮⒆幼约吼B(yǎng)?！?/p>

　　她只能期望女兒嫁人，像她一樣有自己的“靠山”。“女人，好像有了男朋友，就放心了?！?/p>

　　不過她覺得更靠譜的出路還是擁有“自己的兒子”，屬于“靠山”的性別。只是王忠魁的受傷打亂了她的計劃。

　　事故發(fā)生后，王忠魁的左手被截到只剩下15厘米，“誰能想到15厘米能有這么短呢?！彼稍诓〈采蠐]動不存在的手。自他13歲起，那只手就攪動水泥，打磨沙土，壘實廈門市湖里區(qū)江頭的高樓地基。他看著那里從一片棚戶區(qū)變成了房價驚人的開發(fā)熱土。

　　“滾!”在病床，他對妻子怒吼。夏月蟬知道丈夫只是難受——“他一個男人，養(yǎng)家的能力沒有了，不想拖累我。”

　　她求助于媒體，外界的幫助涌了進(jìn)來。兒童衣物被整袋整袋送來，來不及折疊，只能平鋪著。慰問品快要從這個小屋子里溢出去。

　　但這不是她急需的，丈夫的手術(shù)需要錢。一家人未來的生活也存在問題。

　　夏月蟬代替了丈夫承擔(dān)起與外界打交道的角色。10平方米的家從未接待過這么多的訪客。最忙的時候，她的電話每隔15分鐘就要響起一次。那是一臺150元的老式手機(jī)，“不容易被孩子摔壞”。她不懂微信和支付寶，“因為覺得那是不正經(jīng)的男女勾搭的工具”，于是只能給捐助者念一個記在廢收據(jù)本上的銀行賬戶——那是王忠魁名下的賬戶。

　　截肢后的王忠魁還要等待一次又一次的恢復(fù)手術(shù)，夏月蟬不得不一個人撐起這個擠滿了孩子的家。“不能生了。都這樣了，還怎么生?”手術(shù)前一天，兩人都對記者說。但有小男孩經(jīng)過，夫妻倆的目光還是追了過去。

　　王忠魁希望妻子回老家，在那里帶孩子。在等待手術(shù)的過程中，他已經(jīng)學(xué)會用嘴和鼻子使用手機(jī)。他想求求認(rèn)識的老板，介紹個一只手也能干的工作。

　　而夏月蟬并不想回鄉(xiāng)。這次獲得捐款的體驗，讓她開始后悔自己對智能手機(jī)的陌生。她希望這次丈夫手術(shù)好了以后有機(jī)會學(xué)習(xí)。

　　她想好了，“由不得老公反對不反對”，自己要找一份工作。